金庸小说的精神价值(转)

大粽子 发表于 2006-07-18 13:03:35

 

有不少人想当然,以为金庸小说不过是武侠小说,谈不上有什么精神价值,

顶多是谈武说侠而已,殊不足道。
也有人为之辩护,说、梁羽生的新派武侠小说大多有民族主义、爱国
主义的思想主题,因而有一定的积极意义。
又有人更进一步,看到了金庸小说与传统文化的密切关系。除了武侠小说
本身就是中国文学的一种传统形式外,金庸。梁羽生等人的小说还将传统文化
中的诗词歌赋、琴棋书画、医卜星相等等写入了书中,更将传统的儒、佛、道
兵的传统哲学精神化为小说中的人格模式及艺术境界。
在今天,在大陆,在这样一个商潮滚滚、文化退缩又贬值的时代;在这样
一个几代人经历了“文革”从而断绝了与“传统文化”的血脉联系的时代;在
这样一个无所适从因而祭起传统文化的法宝,掀起传统文化热的时代,金庸小
说被这样认知,自是很正常的。
20世纪的历史,造成了中国文化的巨大变革。“传统”
一词,长期以来差不多变成了一个贬义词,而“反传统”则是20世纪的主
流。妙的是20世纪的后半叶,造成了几代人——包括笔者在内——没有了传统
文化的根底,却也不断地反对传统,像是要不断地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,
又像是对着月球开火。结果我们仍然在地球上,而月光照样普照人间。时过境
迁之后,明智者发现了自己的不足与缺陷,不禁独自冷汗淋漓:要批判已没了
对象,要建设又没有本钱,真可谓悲哀矣!所以到四世纪末,有人来个180度
的大转弯,重新对传统文化顶礼膜拜起来。之所以如此,正因为我们对此知之
甚少。所以面对金庸小说,看到书中浓郁的文化气息,作者将传统文化玩得如
此开心随意,不禁大声欢呼:“金庸小说,好就好在传统文化!”——好在让
人既能娱乐消谴,又能“开卷有益”,学到不少的文化知识。在某种意义上,
金庸小说也确实称得上是一种传统文化的普及读物。——这么说,海外华侨将
金庸小说选为“中文读本”,不仅要让其只懂当地语言而不懂祖国汉语的子女
学习中文字、中文文学,还要让他们学习中国文化,可谓一石三鸟了。
“金庸小说好在传统文化”,这当然也是一说,并且不无道理。只可惜对
金庸小说是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——“其一”是金庸小说中确实有传统文化
的内容,而且还十分丰富;“其二”则是金庸小说对此进行了选择的继承、批
判的借鉴、洗汰后的重铸。在某种意义上,金庸小说的“现代性”统制着其中
的传统文化。
准确地说,金庸小说的文化内容,是现代人对传统的一种审视、选择和表
现。武侠小说是以古代历史为背景的,自然少不了对古代历史文化的表现,若
非如此,那就有些似是而非了。但若不加选择与审视,那又不符合现代人的价
值观念及欣赏口味。我们在金庸的小说中看到了作者深厚的传统文化修养以及
丰富的传统文化内容,同时又看到了作者对传统文化及历史审视的目光无处不
在。作者实际上是在寻找一种继承传统的方法和途径,寻找传统与现代结合的
策略和形式。
金庸小说中的传统文化的内容,想必凡是读过金庸作品的人都会有深刻的
印象。有一件事也许能说明不少问题。
1993年11月2日的《人民日报》上有一则报道,是写北大考古系副教授晁
华山对新疆吐鲁番地区的摩尼教遗址的考察结果的,这次考古发现,被认为是
本世纪摩尼教文化考古的第三次大发现。“因为摩尼教自波斯传入中国,曾经
兴盛一时,但到了15世纪就神秘地消失了,以后再也难找到头绪,今天无论是
在它的发源地波斯(今伊朗)及传播地中国都很难找到踪迹。晁华山副教授的
考古发现令人兴奋、更令人惊奇的是,该报道中还提及,晁华山写信给金庸,
称赞他在《倚天屠龙记》一书中对摩尼教——即书中的明教——的描写“惊人
的准确”,并认为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奇迹,因为《倚天屠龙记》写于1961年
至1962年,而晁华山副教授的考古发现的公布则在30年之后!——这个例子说
明金庸对他笔下所写的内容,是相当严谨的。
金庸小说中的关于诗、词、歌、赋的引用,有数百处之多,无不准确恰当,

简直天衣无缝。而且将诗文以及琴。
棋、书、画等等还“化”成了武功的套路。妙的是金庸不但能雅,而且能
俗,书中的民间小曲、地方小调,乃至青楼瓦舍、市井坊间的绮词艳曲,无不
运用得当。且对联、谜语、书法碑贴、古玩名画,也都让人看得信服。《射雕
英雄传》中的黄蓉为洪七公烧的那些菜肴,令人垂涎三尺;而《倚天屠龙记》
中张无忌跟名医胡青牛学医所读的医书、所开的药方,无一不是让中医点头称
道(笔者曾专门向中国中医大学的有关专家请教过)。至于儒典、道藏、佛经,

在金庸的小说中更是不胜枚举。无论是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,
还是《金刚经》《法华经》及《达摩祖师人道四行品》,乃至佛家也感到头痛
的《楞枷经》《楞严经》,在金庸的笔下,都被“活学活用”,有如《笑傲江
湖》中的“独狐九剑”,简直神妙非常。
作者对北宋以后的中国史十分熟悉,而又熟读北宋史家、政论家司马光的
名著《资治通鉴》,对中国古代历朝历代的政治历史亦有深厚的学养。作者之
所以将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北宋以后至满清乾隆时代这一段历史上,恐怕有两个
原因,一是北宋是中国历史由盛转衰的转折点,且从此以后,中国历史上的民
族(国家)冲突一直绵延不断,更有蒙古人建立了统一的元朝,正式入主中原;

继而又有满清人再次入关,成为中原之主,这是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,这为
金庸的武侠小说提供了复杂、动荡、冲突的背景;二是金庸一直在重点关注在
异族的压迫和统治下的中国人的心态,这恐怕又与香港地区的读者的心态有某
种潜在的关联。在这方面,金庸完全可以称为专家。有一个例子又可以说明问
题,那就是他在写完《碧血剑》之后,觉得不过痛,又写了一部《袁崇焕评传

附于书后,这可是一部专业书,其中关于袁崇焕与崇祯的个性冲突的假说,新
颖独到而又言之成理,令史学界人士称道。
以上这些,都是可以由各个专业的专家学者来品评和检测的。
金庸对于传统文化,无疑怀着一份深情。
但是,金庸决不是传统的膜拜者。
金庸住在中西交汇的香港,办的是不左不右的《明报》,受的是半旧半新
的教育,而又有不偏不倚的理性,并不像大陆许多人那样要么是“国粹派”,
要么是“(全盘)西化派”;要么极端(盲目)的狂妄自大,要么极端(盲目)

的自卑自弃。
金庸小说中,有几点值得注意之处。一是不语神仙鬼怪,这与其说是继承
了孔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传统,不如说是具有现代人的理性。我们在金庸的书中
看不到巫术迷信、神功法宝,看不到卜占星相——金庸对《易经》也非常的熟
悉(在《天龙八部》中不仅以此为基础创造了“凌波微步”,而且还让段誉
“背卦”自嘲自解),但却决不以此故弄玄虚,这与后来的武侠小说作家,以
及80年代中期以后巫风大起的大陆上的某些知识分子、严肃作家大不一样。看
起来这也许没什么了不得,但在武侠文学界,却是大不易。
再一点,是金属对于封建王朝的反感,自然也就不怎么将“忠”字放在眼
里。第一部书就戏弄了乾隆;第二部书更厉害,将“明帝清酋”都当成了复仇
的对象,而将农民起义英雄李自成写得颇有光彩且大得人心。——这里又有一
个小故事,据说台湾60年代初查禁武侠小说,尤其要查禁金庸的小说,因为
《碧血剑》中的思想观点“像共产党”,是“赤化宣传”,而《射雕英雄传
中的“射雕英雄”与“毛”
的“成吉思汗,只识弯弓射大雕”的著名诗句太过近似,自然也是“不妥”

(以至于此书曾一度改名为《大漠英雄传》出版:仅仅因为“射雕”二字犯了
“忌”)。扯远了,我们还是接着以上的说。——《射雕英雄传》的郭靖虽是
爱国的英雄,却从未将南来君臣放在眼里,也没有任何好感,对皇帝只有蔑视、

痛恨和厌烦,黄蓉则要加以嘲弄。至于《鹿鼎记》中的康熙形象那是因为作者
觉得这个人确实还不错,而且少年有为,老亦未昏,是中国历史上,尤其是宋
元明清四朝的历史上难得的好皇帝。所以就写成了书中的这个样子。
上海的曹正文先生不喜欢《鹿鼎记》这本书,觉得是美化了一个小流氓及
一个坏皇帝,大为不妥云。我倒觉得“美化”
二字用得不妥:书中无论是对韦小宝,还是对康熙,都谈不上美化。相反,

随着康熙年纪渐长,他与韦小宝的“友谊”
也渐淡;而炮轰伯爵府,以及发诏书说韦小宝杀了陈近南等等阴招,也都
出自康熙,这是什么美化?若将这一形象与国内的历史小说《少年天子》相比,

就能看出孰高孰低来。不过,这已超出了我们的话题范围,打住。
第三点,是金庸小说中写的虽都是古代之事,但在爱情婚姻方面却又遵从
现代的习惯,搞一夫一妻制,乃至一对一的恋爱。这种“改造”,一方面表现
了作者写作的严肃性,不以什么“乱爱”与“艳福”之类的浅薄招术来诱引读
者;另一方面也是作者要以此“规定性”来研究和表现人的情感及其痛苦与欢
欣。陈家泪对霍青桐与香香公主喀丝丽,若换一位作者,早让他二美全收了。
《碧血剑》中的阿九何必出家、宛儿何必违背心愿嫁给自己不爱的人?胡斐就
更惨啦,在《雪山飞狐》中,他与苗若兰一见钟情,苗人风却要找他比武拼死,

无论他砍不欲苗人风一刀,情事总是黄啦!在《飞狐外传》中,爱他的人为他
而死,他爱的人则又是尼姑,虽也有情,却不能还俗。《倚天屠龙记》中的张
无忌似乎想四美全收,弄它一个皆大欢喜,但到最后,命运似乎只许他选择了
一个,而他也终于知道了自己原来最爱的是赵敏。
需要说明的是,我们这里所说的“现代性”,是一种“现代人的理性”,
而非“现代派”,更非‘粮漫新潮派”,若是那样,何用费那么大的功夫来痛
苦选择,“潇洒走一回”
吧。或许有人觉得金庸的这种写法,实在是太保守了,太古典啦。这才恰
好说明金庸的特点:古人明明可以三妻四妾,他偏要让他们一夫一妻,这种
“改革”无疑会让保守派及书呆子感到“不真实”或“太新潮”;而金庸写人
的情感的痛苦及感伤,又被现代派及新潮者认为是“太陈旧”或“太保守”。
相信读者可以从中认识到金庸小说的这方面的特征和价值。我们要说的也正是,

金庸一直在寻找一种折衷、妥协,结合传统与现代的“生长点”。
以为金庸是照搬古董,那就大错特错了。上面的几例,正好说明了问题。
真正能说明问题的当然还不止上面几点,金庸小说主人公的人格模式的发
展演变,或许更能说明问题。
我们又要来谈金庸小说的主人公了,这一回谈的不是他们的性格形象,而
是他们的人格模式,即,他们是按照一种什么样的理想价值观念塑造形象的?
这种人物形象的实质是什么?
简单地说,金庸小说创作历程,一共(至少)有下列6种人格模式:
(l)“儒家之侠”(如陈家洛、袁承志、郭靖);
(2)“道家之侠”(如杨过);
(3)“佛家之侠”(如石破天);
(4)非侠——侠之消亡(如狄云);
(5)浪子——自由斗士(如令狐冲);
(6)反侠——侠之讽喻(如韦小宝)。
上面的六种人格模式的发展和演变,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作者对“侠文化”

的观念的转变及思想的深入——这可能会让许多侠文化爱好者失望又不解——
即由大侠的塑造~非侠~反侠,走向了侠的尽头,又走向了侠的反面,并对此
进行讽喻,一如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《唐·吉河德》之于欧洲及其西班牙的
骑士文学。
这六种人格模式的演变,正好可以反映作者对传统文化的真正的态度,及
其思想与心灵的历程。当然也包括作者要求新求变的艺术追求及其推动力。
这是认识金庸小说及精神价值的关键。
我看需要对上述人格模式及其演变做些解释。
读武侠、谈武侠的人或许不用管,但写武侠的人,尤其是有追求、有品味
的武侠作家,必然要遇到一个问题:侠是什么?换一个角度说,是你心目中的
侠是什么样子?你以为侠应该是什么样子?你想将侠写成什么样子?
历史上的侠其实各种各样的人都有,它只是一种“带剑者”的身份及称谓,

并无统一的道德标准及人格模式。是司马迁第一次将他们进行了一番总结,并
大加称赞,从此“侠”便不仅是一种历史存在,同时又是一种文化观念。而且,

越到后来,存在越来越少,文化观念倒越来越多、越强。终于,它成了一种纯
粹的文化范畴。我们知道的侠,无非是替天行道、锄强扶弱、济困扶危;路见
不平、拔刀相助;一诺千金,勇敢无畏……等等。
在我们这样的一个儒教大国里,侠也被儒家化了。《水游传》是《忠义水
浒传》;《三侠五义》更不得了,是《忠烈侠义传》。江湖英雄、武林豪杰,
当了朝廷命宫的跟班、打手,能不忠、孝、节、义吗?
闲话少说。现代人写武侠小说,从二三十年代起,就有了各式各样的选择,

可以自由发挥,直至面目全非。梁羽生、金庸都是儒学传统的继承者,所以在
他们的创作之初,自然有一种关于侠的独特理解:“为国为民,侠之大者。”
我们来看金庸的创作设计。

在金庸武侠小说创作的第一阶段,几乎毫不犹豫地与梁羽生保持一致,塑
造为国为民的“大侠形象”。我们称这种人格模式为“儒家之侠”,需要稍作
一些解释。因为无论是陈家洛、袁承志或是郭靖,都不完全是按照儒家正统的
人格模式来设计的,而是作者对这一传统的理想人格模式进行了某些现代意识
观照下的改造。也就是说,这些人物不一定一一符合儒家的理想标准及道德价
值,只是他们的基本轮廓是按此完成的而已,你称之为“新儒家之侠”,也未
尝不可。
有人说金庸笔下的大侠都是“修身、持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
的儒家之侠的典型,这未免太简单化了。一来金庸小说中绝非“都是”
(下面我们会谈到);二来亦不是“会洽”。说起来,儒和侠在先秦时代曾有
过一段“难友”的关系,即韩非说“儒以文乱法,依以武犯禁”;但一旦儒家
成为“正统”,对侠的态度如何,却要又当别论。后世作者要将侠往儒家正统
上靠,那是历史的情境及其厉害关系决定的。而梁羽生、金庸等人,所取的最
大的一点,是其民族主义、爱国主义这一适合于现代读者、尤其适合殖民统治
下的香港读者心理的价值标准来加以创造,当然是有所革新。
表面上,陈家洛离儒侠的标准更近些。这是因为(l)
他本来就是一个儒生,中过举人,然后才进入江湖当义士的,从儒生到义
士,岂不是儒家之侠的典型?(2)他本人外形儒雅,武功又高,是文武汉全、

内外兼修,这也正符合“儒侠”的标准。(3)他的事业虽看起来是“犯上做
乱”,但书中专门安排了一段他与胞兄乾隆皇帝在六和塔上的辩论,以忠、孝、

节、义来说服、打动了对方,表明了他的真正的儒家思想立场;若乾隆是“明”

君(做汉人的皇帝,而非满人的皇帝),陈家洛自会“忠”之;若乾隆顾全兄
弟之义,则陈家洛自会“悌”之。(4)陈家洛在“国家大事”与“私人感情”

的矛盾中,终于决定牺牲私情而顾全国事,将香香公主喀丝丽拱手奉献给乾隆
——这是我本人一直不能原谅陈家洛的一件事,但恰恰表现了他的儒侠的立场。

由此可知,《书剑恩仇录》是按照儒家之快的标准来设计主人公陈家洛的
形象的。可是他虽有心,而乾隆终究无意,在乾隆看来,民族大义及兄弟情义,

终究没有皇帝宝座那么重要。因而不忠不义在前,又不仁不信在后,设宴欲将
陈家洛及红花会一网打尽,一方面顾全了史实,另一方面也是对陈家洛的一个
致命的打击与讽刺。
到了《碧血剑》情形又不一样了。袁承志的父亲袁崇焕可谓是儒家忠臣良
将,却被崇祯杀了。袁承志因而要为父报仇。按理说,为父报仇报到了皇帝头
上,这是尽孝而违“忠”。不符合儒家道德,儒家道德是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
不死;父要子亡,子不得不亡”。哪有敢向皇帝报仇之理,这不是犯上做乱是
什么?崇祯可是汉人的皇帝而非异族的皇帝。但,现代人对那种“君要臣死”
的狗屁理论谁也不会当一回事;再则有“君君臣臣”之条例可以援引,既然
“君不君”,那就休怪“臣不臣”,这也不违背儒家的传统。传统的理论碰到
了新情况、新问题,自然也应该变通。袁承志不再是儒生,也算不上文武双全,

但他“以天下为己任”,并能奉献牺牲的精神,实际上却是忠实于民族文化的
传统价值,并顺应历史发展大潮流的一种选择。所以说袁承志仍是“儒家之侠”

这个大框架中的一个形象,他没陈家洛那么标准,但却要比他更活泼、更可爱
得多。这恐怕也正是作者所要追求的变革。
到了《射雕英雄传》的郭靖,又再一次发生了变化。郭靖一非儒生,二无
儒雅之气,是在蒙古草原上长大的一个地道的草莽青年。但他却有一股浩然正
气,令人不敢轻视之,而且自从听了女友黄蓉讲解了几段孔子语录,如“国有
道”
如何如何“强者矫”;“国无道”如何如何“强者矫”什么的之后,他已
对此理论推崇备至,而且身体力行。在对聪明的范田泛舟五湖之上,及文仲终
于被杀的历史的判断中,他表现出了“知其不可为而为之”的儒家的风骨;而
自从得了抗金名将岳飞遗著的《武穆全书》之后,更将它当成了自己的精神宝
典;而在他华山论剑结束,岳父黄药师允婚的大喜之日,闻蒙古铁骑侵犯襄阳,

义无反顾地前往解困抚危,不怕牺牲,为国为民,更是成全了他的侠之大者的
形象。此人虽无儒雅之气,却有真正的儒家精神。他的“忠”与“义”并不是
献给皇帝一人,而是奉献给民族国家及天下百姓。这可谓是(新)儒家之侠的
典范。而他的民族主义、爱国主义的精神,又成为今天的读者的一种精神楷模。

物极必反,自然规律如此,艺术规律也是如此。郭靖的形象高大至极,儒
家之侠再无啥可写,金庸笔法一转,写出了《神雕侠侣》及其主人公杨过的形
象。
杨过与郭靖两人相比,不仅是我们在前文中所说的性格不同,而且还有精
神境界、价值观念的不同,也就是作者设计的人格模式的不同。郭靖是儒家之
侠,杨过则是道家之侠。
郭靖的特点,是为国为民,牺牲自我;而杨过的特点则是至情至性,实现
自我。
郭靖的形象表现了(儒家)侠的崇高,而杨过的形象则表现了(道家)侠
的风流。
如同郭靖虽堪称儒家之侠的典范,却不是儒生一样,杨过虽是以至情至性
表现出道家之侠的风流洒脱,却也不是什么道流。非但不是道士,连道家之书
也未必学过。但这不要紧,他的性格中自有一股道家血脉,他到全真派门下拜
师学艺,而又反叛师门,那是因为他比那些(书中的)全真派道士们更懂得自
然之道,及自我之道。他在剑魔独狐求败的剑冢中发现的剑、剑道,以及神雕
促使他在洪水中、雪花中、海潮中练武,亦正体现了自然的道之精神。
杨过与郭靖的最大不同,在于对“礼教大防”的态度上,郭靖这时已是名
满天下,而且人到中年,早已成了儒家礼教的卫道士,连他的夫人黄蓉居然也
近朱者赤,反对杨过和小龙女师徒之恋。而杨过虽然明知礼教之大防,却仍坚
持自己的选择,不惜牺牲,亦不畏牺牲,敢于在天下英雄面前袒露胸襟,甚至
公然宣战:“你们就是打死我,我也要坚持到底。”他的唯一的理由,是自己
与师父小龙女恋爱,既不妨碍他人,更不危害他人。
杨过气愤欲狂之时,我们看到了至情至性的典型形象;而杨过赴海潮边练
习武功,并终于练成黯然销魂掌——此掌法与“正常武功的理路相反”(这是
他的人格的表现,也是一种提示)——时,我们更看到了情之至极、性之至极。

甚至扬过继承了父亲杨康的三分风流,到处与少女调情挑逗,惹得不少少女为
之肠断心伤,这也是人性之自然之道的表现。
杨过的形象,是对郭靖的形象及其儒家之侠的人格模式的一次反叛。我们
看到,这是离人性更近了一步,而且也是对过于理想化的人格的一种背反。这
正表现了金庸的与众不同之处,开始了一个新的创作阶段。
《倚天屠龙记》中的张无忌的形象,是由道家之侠向佛家之侠的一种转换
的产物。我们仍可以将他列为道家之侠的形象系列,因为他的人格模式是以道
家的“无为”二字撑起来的。这可以说是道家人格模式的另一种型号。
所谓道家,有老子之道,亦有庄子之道。老子之道力主冲虚宁静,绝圣弃
智,无为而无不为;庄子之道则热情奔放,自然自在,自我自由。——不恰当
的比方是:若说杨过所继承的是庄子之道,则张无忌所师法的是老子之道。张
无忌总是上当受骗,是他弃智绝圣的结果,本来很聪明,可是不愿意往那方面
去想;张无忌顺应自然而又拖泥带水,那是他“无为无不为”的表现;当明教
的教主,这也符合自然之理。倘是儒家正统,那就连想也不敢想。而辞明教教
主,同样符合宁静之道,没有“知其不可为而为之”主张。
正当张无忌形象诞生之时,作者可能已开始研读佛经。
书中的张无忌的义父金毛狮王谢逊,就是按照佛经的“狮王”形象创作出
来的,他的结局,更是按佛理写成。张无忌受其影响,本来洁净无为,只因一
心慈悲,才有一番惊天动地的作为。不过张无忌的“无忌”二字,仍透示了道
家之侠的秘密信息。这当然都是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。
写到《倚天屠龙记》,其实已经是到了侠的人格模式的尽头,因为道之
“无为”,与侠之“有为”显然矛盾对立。
此后应该进人“无侠”的时代,也确实进入了“无侠”的时代。金庸写出
了无侠的小说《连城块》。
不过,我们既谈了儒,又谈了道,不能不接着来谈佛。
尽管金庸的佛家之侠写于“无侠”之后,我们还是来先谈佛,后谈“无”,

好在“无”既与道有关,又与佛有关,更与真实有关。这样或许会使读者的思
路更加顺畅。
佛家讲空,讲无,讲出世,本来与侠相距甚远;但佛家又讲慈悲喜会,做
苦海慈航,也奉法降魔,甚至愿下地狱而救苦救难,这又是更高一级的“侠”
的精神。
这就是我们要说的《侠客行》及其石破天形象的依据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“佛家之快”。
如果说儒家之侠是为国为民牺牲自我;道家之侠是至情至性实现自我;佛
家之侠则是无欲无求无人无我。三者对“我”之态度截然不同。
石破天这一形象可谓是奇中之奇。我们必须把这本书当成寓言来读。
说石破天是“佛家之侠”第一条理由是,此人无名。没有名字,这就奇怪
之极了。他在书中出现,自始至终,都没有以自己的名字出现。一开始他自称
“狗杂种”;别人以为他是一个“小乞丐”;白阿绣称他是“大粽子”;丁不
四兄弟叫他是“大傻瓜”;史小翠(阿绣的奶奶)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“史亿
刀”;而长乐帮中的贝大夫将他请去做替罪羊,又叫他是“石破天”,——书
中大部分时间都称他为石破天,我们在前文中也一直这么叫。但我们都知道,
他不是真正的石破天,而且一直为别人的误会而苦恼,世人不知他的“真面
目”,也不想听他申诉,只是先人为主,固执己见,以为他就是石破天,甚至
石清、闵柔夫妇也把他当做儿子石破天(石中玉)——其实石破天乃是石中玉
的一个化名。这一有趣的现象背后,正有“无名无相、真人不露”,以及“真
即是幻,幻即是真”的佛家哲理在内。世人愚昧贪痴,不识“真佛”之面,只
以“假名”称之,岂不妙哉?
石破天不仅无名,更妙的是他的“无求”。人到无求品自高。连道家的祖
宗老子也感叹过“吾之患在苦有身”因而不能无欲无求;但石破天因为他那性
格古怪的妈妈(又是一个“假”妈妈)从小就不让他有求,让他养成了无求的
习惯,可真是天衣无缝。弄得谢烟客想要他求之一件事以了结玄铁令的承诺,
心愿也不成,气急败坏,而又无计可施,只有别出心裁,想让他自练武功、走
火入魔。没想到这倒成了他的一种“助缘”。
上面的情节又引出之三、之四。——之三,是石破天(我们总得称呼他)
的养母梅芳姑之所以将他取名“狗杂种”,并不许他“有求”,原来是因为此
人因失恋伤情而导致心理变态,将情人(实际上只不过是她的单恋)石清的儿
子抢了来,以施报复,这又是佛家的“有情皆孽”及“贪嗔痴三毒”的表现。
之四是石破天逆来顺受,这又符合佛家之旨,且因祸得福、运气奇佳,每
一次遭厄,都成了他的“助缘”。这乃是佛家的“报应”之说的应验。这叫做
善有善报,时候已到。
再接着往下说之五,是石破天此人心地极好,正是佛家的赤子衷肠。虽然
明知长乐帮拉他来做替罪羊,到侠客岛去“送死”,在真的石破天——石中玉
被找到之后,他还是愿意代他接下了赏善罚恶铜牌,答应代之为长乐帮解厄,
这可谓“我不入地狱,谁人地狱”的佛家之旨的最好的表现。再进一步,他到
了这一步,挨过了丁当的巴掌,却仍愿代石中玉赴雪山派的凌霄城去“领死”,

再一次证明了石破天的愿入地狱的精神。他虽不求人,但为了石中玉,却开口
求了谢烟客,让他不要杀人,而去教导石中玉,搞得谢烟客哭笑不得,而读者
则忍俊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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